“份这东西，不都是挣来的嘛。姨母既挣来了我的，应该也想好怎么赚他的了。”

别随了她的娘，又超尘脱俗地提那些与偕老的论调。姬日妍‘啧’一声，令长仆将小世孙抱到一旁去睡，盘起，给柳儿拿两块工巧的小糕，以长辈的吻对呈“昔年小侍，而今亲王婿，世事变幻莫测，他不似旁人追名逐利，反而是个有福气的。怪世事难料定，不是终日梦为鱼，却是侥幸真得鹿。几人平地上，看他碧霄中呐——你很快要重络冠带理事，太庙玉牒的亲王，不觉得他的份太低了么？”

是在那个时候，呈才有了孤独的实，但即便如此，这情绪也没有困扰她太久。如果母亲泉下有知，她或许可以跟

原因，不便两地徙居，京师是呈的生地，她从小就住在这里，直到十二岁，结实了些，经得起旅途劳顿，才回到母亲边。母亲寸步不离地照顾她时，她还没有能够连续的记忆。等差不多记事，母亲又引兵挂帅折兰泉，与女儿们天各一方。母亲以武犯禁的那年，呈十四岁，离别突如其来，她只在琼南生活了极短暂的两年时间，母父与突然因谋反而获罪，留她一个人活在世上。太皇从来没有提及过如何置她，母亲被除服削黜以后，王府不再摄理郡国事，人去楼空，气势恢弘的建筑群很快就萧瑟了，她拿着每年二百石的禄米，和梦鱼仍然生活在母亲寝后侧的小罩楼里，磕磕绊绊地照顾尚在襁褓的柳儿。十八岁那年，陛下降旨，将戾王遗属押送至戒庵，墙监禁。她内心有平静的哀，倒不是为了自己，而是倏忽意识到皇姥姥可能已经仙逝了，就在母亲离世的四年以后。

侧影，甜白的大袖形成柔和的光，锦簇辉映，在她底纷呈。连白王夫尚且不忍怀念，又何况叁娘？姬日妍叹了一长气，问“儿现今的夫婿是？”

很多人都觉得她可怜，是受到了母亲和的牵连，才被囚困在墙背后的影之中，可事实上，她的人生从刚开始就是一座牢。岁月堂堂，空无一，厚实如雪砌的脉案堆在床。酸苦的汤药从淡青到微褐，熬煎草木所散发的特殊气味长久地萦绕在屋里，如同窗棂隙间翩跹不去的树影。呈的心念中总有母亲的音容，烧灼至通红的长针没肤，母亲的双瞳似潭，她住母亲的手肘——尺骨最末的位置有名为‘鹰嘴’的凸起，可供她的小手抓握。她若有一分韧、温良与慈悲，也是由母父馈赠于她，而今想来，却如梦幻泡影。呈可以理解那些犹如昙一现的快乐，也能够接受恒常寂静。离开以后，她无波无澜地翻开父亲的手记，读到的是险恶又辛苦的生命里自然而然地打磨来的般的话语：

呈第一次见到，也是在戒庵。白术，字太素，前朝的左武卫大将军，趁着年节长假来看她。并未提起她的母父和，只是带了些补品，让梦鱼给她炖燕窝和桃胶，说是秋了，多滋补，还带了几张草，怕她冻着。除此以外，就还有父亲留给她的四卷手记，和一些零碎的遗。说她父亲是从去年，也就是叁娘起兵的前一年开始动笔的，将往事记之笔墨，以免日后她长大了，却只能从外人的吻中拼凑母亲的模样。

“内名唤梦鱼，是从幼时便伺候我的仆侍。在戒庵时，也只有他舍不得我，陪在我的边。到了年纪，自然就抬了他。”提起梦鱼，呈脸上带了些笑意。她幼时病弱，连呼都很困难，自然也没有玩耍的概念，因而养成了平淡的格。虽是被监禁在戒庵，却并不觉得日难捱，起码有梦鱼的回忆，都是光明媚的。

陛下有着善良而澄澈的底，即便是找地方把她关起来，恶狠狠地要给她罪受，也特意选在了气候宜人的江南。母亲和让陛下在很幼时受到伤害，呈对此到很抱歉，但她是母亲疼的女儿，她的心永远是向着母亲的。

‘铁中铮铮，庸中姣姣，稍为胜也，不足傲。你母与我从不苛求你励疲顿，勖自，只愿你的生命哪怕恒常庸凡，也能有生趣长存。’

“罢了，都是一家人。”姬日妍微微摇“改日再见吧，不要。他能照顾好你们母女也是不易，我还要谢谢他呢——快到时候了，既想故地重游，就收拾收拾，准备走吧。”

闻言，姬日妍很没奈何地笑起来，专情的品德恐怕还真是遗传的。有洪姱和呈姈在前打好了样，她对呈的回答倒也不到意外，“这个好说。待苏家人京，我让苏小五替我带个信儿，请老将军认下梦鱼，收他当义儿便是。”沉片刻，姬日妍坐起，“筠之为也，其圆应规，其直应矩。既已得了你的心，坐上这个位置，便取个顺承、适合的意思，叫苏应，字梦鱼，如何？”

“嗯，应字好听。”呈，“多谢姨母成全——梦鱼胆小，王府森严，他在屋里不敢来，日后我再带他来叩谢姨母。”

在戒庵前等候她的是苏桓苏于征，老太太披着紫的双龙纹织锦袍，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‘我是你母昔年旧’，第二句是‘我有太皇密旨’。内阁的密封，以御前之宝封示，随看随焚。皇姥姥已经离世，苏老将军既说有旨，谁又敢说没有呢？到底是天女家事，也无人较真，衙役官差不过各司其职罢了，既将她送到，也就回去复命。苏老将军领她了戒庵，房屋院落已打扫净，临溪的小山院，窗明几净，一尘不染，可能诱发哮症的植株尽数除，移栽了两片竹林，屋内有两个伺候的侍人。